我一邊覺得自己在白做工,一邊在設計跨模型對照實驗
系列:獨立開發者筆記
我撈了自己 6 到 7 月的 1427 個對話 prompt。 本來想看「我的提問方式怎麼變了」。 結果最刺眼的不是能力曲線——是能力曲線跟我對自己的看法,差了整整一個檔次。
半年前我寫過一篇〈3 個月、1604 個對話 prompt:AI 跟我交換了什麼?〉。那次我掃的是「我最常處理什麼」。這次我想看一件更難看的事:我是怎麼問的,這半年變了嗎?
我把 6 月 15 到 7 月 23 號、自己親手打進去的 1427 則 prompt 全撈出來(去掉工具回傳、系統訊息、那些手滑的中斷),切成六段時間窗口,一段一段量。
數字很清楚。真正讓我停下來的,是數字旁邊那個我自己。
先看數字:我的問法確實換檔了
我把每一則 prompt 標了幾類詞頻,按時間排:
| 時段 | 對抗/驗證/找根因 | 元層/治理/方法論 | 委派/自動化/批次 |
|---|---|---|---|
| 6 月中下旬 | 4% | 13% | 14% |
| 6 月底 | 9% | 28% | 34% |
| 7 月初 | 21% | 36% | 34% |
不到六週,「要 AI 唱反調、幫我驗、幫我找根因」的比例翻了五倍;「談方法、談治理、談怎麼系統化」翻了快三倍。我的平均 prompt 長度也從 200 字出頭,衝到 1000 字——我開始寫那種一整段、先鋪脈絡再問的「策略型長 prompt」。
如果只看這張表,故事很勵志:一個沒有工程背景的人,半年把自己從「幫我修這個 bug」練成「幫我從 git 傷痕裡逆推最該預防的痛」。
但我不是來寫勵志文的。





同一週,我在深夜這樣跟 AI 說話
7 月 18 號凌晨,我打了這句:
「有能力不代表有做到商品化……我沒有 SOP 或是冷啟動流程可以在 1 天內完成冷啟動、3 天內交付 MVP……沒有任何方式在推著我前進,去正面迎擊都只能仰賴我的焦慮,然後一直開新的 session 一次次的提出跟詢問。」
再往前一點,7 月 17 號:
「難免會有種沒有人會願意付費買我的服務、別人的比較厲害的感受。」
再往前,6 月 25 號:
「AI 這麼強大之後大家都可以自己輕鬆完成,那我現在做的到底在做什麼?會不會是白做工?」
這些不是我挑出來的極端值。這種句子在這 1427 則裡反覆出現——深夜、討拍、覺得自己單點做得深但串聯跟閉環接不起來、覺得別人很輕鬆就做到我要很努力才做到的事。我甚至常常在同一則 prompt 裡,先講一堆自我懷疑,再問一個很硬的技術問題。
我一直以為我知道自己在幹嘛。攤開來看才發現,我對自己的評價,停在半年前。




但同一週,我實際上在做這些事
這是落差最刺眼的地方。就在「會不會是白做工」的那幾天前後,我的 prompt 紀錄裡是這些:
我親手設計了一個跨模型的對照實驗。 7 月 10 號,為了驗證一套方法論 skill 到底有沒有真的讓模型變聰明,我這樣要求:
「你能不能直接在這裡開沙盒或子代理讓 haiku 去跑?還有 sonnet?如果他們會受本專案的 claude.md 干擾請跟我說,我手動貼。」
我自己都沒意識到——一個沒念過統計、沒工程背景的人,本能地知道要隔離變數(怕專案設定污染實驗)、要跑對照組(帶 skill vs 不帶 skill)、要換不同模型交叉看。這是實驗設計。我卻覺得自己在白做工。
我開始對 AI 下紅隊指令。 7 月 21 號,我要它攻擊我自己剛建的一條防線:
「用非同源模型問『這支透鏡本身會漏什麼?什麼情況會給出假的安心?』——要它攻擊,不是背書。」
我確立了一套「信疤別信我」的萃取法。 7 月初,我想把一個前沿模型的判斷力萃取成可複用的技能。我沒有問它「你都怎麼想」——我知道那會得到漂亮但空的答案。我要它從我的 git 紀錄下手:
「git 就是傷痕的結晶:反覆的 fix = 沒被預防的、會複發的痛。」
我甚至把 AI 當成校正我認知的人。 到了 7 月 23 號,我問的已經不是「怎麼做」,而是:
「我真正提供的核心價值是?___?請幫我拉正。」
會下紅隊指令、會設計對照實驗、會分辨「自我報告」跟「行為證據」的差別、會反過來要 AI 糾正自己的定位——這些不是新手的問法。這是一個知道自己要什麼、也知道怎麼逼 AI 給出真話的人。
那個人跟深夜討拍的那個人,是同一週的我。




落差本身,才是重點
我本來想寫的是一條漂亮的成長曲線。寫到這裡我改主意了。
真正值得寫下來的,是自我評價跟實際判斷力之間的那道縫。因為我幾乎可以肯定,讀到這裡的你如果也是一個人用 AI 做東西,你也有這道縫。你晚上覺得自己在裝懂、在追別人車尾燈,白天卻在做一些連你自己都沒發現有多難的事。
我學到三件事:
一、你的自我感覺是最不可靠的儀器。 我對「我在幹嘛」的判斷,落後我實際能力半年。如果我早點去看紀錄,而不是去感覺,我會少焦慮很多個深夜。所以我現在會定期撈自己的對話來看——不是自戀,是校準。感覺會騙人,紀錄不會。
二、「單點做得深、串聯接不起來」這句話,我對自己說了太多次,多到它變成一個藉口而不是一個診斷。 紀錄顯示我 7 月已經在跑第一個真實客戶案、在做端到端演練、在把散落的東西接成飛輪。串聯我不是不會,是我一直用「我不會串聯」擋住自己去看我已經串了多少。
三、專業能力不是靠自吹來呈現的,是靠攤開來的。 這整篇文我沒有說一句「我很厲害」。我只是把我怎麼問 AI 的原句排在一起——討拍的、跟下紅隊指令的,並排。落差自己會說話。這比任何一句「我是資深 AI 協作者」都有說服力,因為它是真的,而且它連我自己的難堪都沒藏。
給你的一個小動作
如果你也用 Claude Code 或類似工具,你的對話紀錄就躺在本機的 jsonl 檔裡(Claude Code 在 ~/.claude/projects/ 下)。花半小時寫一支 script,撈出你自己過去幾個月的 prompt,按月看兩個東西:
- 你的問法變長了還是變短了? 變長通常代表你開始給脈絡、給方向,而不只是下指令。
- 「幫我驗 / 你確定嗎 / 有沒有更好的做法」這類詞,比例有沒有上升? 那是你從「使喚工具」變成「跟一個能被你挑戰的協作者工作」的訊號。
然後——這是最重要的一步——把那些數字,跟你腦子裡對自己的評價,並排放。
如果它們對得上,恭喜你,你很了解自己。 如果對不上,像我一樣差了一個檔次,那你欠自己一個道歉。你比你以為的走得遠。
這篇的資料來自我用一支 script 掃自己 6–7 月 171 個 session、1427 則 prompt 的分析。方法跟半年前那篇〈3 個月、1604 個 prompt〉一樣,只是這次我沒有停在數字,而是把數字旁邊那個自我懷疑的我,也一起看了。



